追风48小时:深入“烟花”台风眼

发布时间: 2021-07-30 03:00:27 来源: 互联网 栏目: 国内新闻 点击:

作者:南方周末记者 林方舟 南方周末实习生 董慧
常规气象预报利用雷达遥感技术,仿佛站在远处看,而现场监测相当于与台风拥抱,“只用眼睛看和伸手摸是有区别的”。

作者:南方周末记者 林方舟 南方周末实习生 董慧

常规气象预报利用雷达遥感技术,仿佛站在远处看,而现场监测相当于与台风拥抱,“只用眼睛看和伸手摸是有区别的”。

“对PM2.5等污染物而言,台风会把它们‘洗干净’,但对臭氧不是如此。”汤杰和同事们初步研究发现,台风能将平流层的臭氧卷到地面上,登陆后空气中的臭氧浓度可达登陆前的4-5倍。

在象山,追风小队一行人专门去看了华东“台风之王”——5612号台风纪念碑,苏镝坷发了一条微博:“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,在大自然面前,人类弱小,但从未放弃。”

2021年7月26日,随着今年第6号台风“烟花”继续北移,青岛市发布大风蓝色预警。受台风外围环流影响,青岛沿海近岸掀起十余米高巨浪。 (人民视觉/图)

台风来了,待在家里是最安全的选择,但对某些人而言却是最遗憾的决定。他们愿意千里迢迢赶到台风登陆点,在凌晨的海边,吹着“能把树拔起来的风”,淋着“针扎一样痛的雨”,见证一个个罕见的风眼。

这次是为了见证庞大、缓慢、湿润的“烟花”。

“烟花”是一个怪异的台风。普通台风眼平均直径约20公里,“烟花”的风眼直径超过100公里;普通台风眼在登陆点留驻不超过2小时,“烟花”风眼足足在舟山赖了7个小时才走。

罕见的“烟花”为科研机构提供了研究的样本,也给了气象爱好者们观测、体验的良机。2021年7月23日,两支追风小队不约而同赶往“烟花”登陆点,一支是“国家队”——中国气象局上海台风研究所,一支是“民间队”——气象爱好者组织“中国气象爱好者”。

在“烟花”的台风眼中,他们都领到了想要从自然中获得的礼物。

科研人员采集了宝贵的气象数据:校验和提升实时天气预报的精准度,指导城市应对灾害。常规气象预报利用雷达遥感技术,仿佛站在远处看,而现场监测相当于与台风拥抱,“只用眼睛看和伸手摸是有区别的”。

气象爱好者则目睹了神奇的景象:微弱的风带来太平洋的水汽,朦朦胧胧的太阳甚至短暂现身,空气变得闷热,开始起雾,天空飘起细小的毛毛雨。一阵阵鸟叫、蝉鸣声显得城市格外平静,仿佛台风从未来临。

“烟花”,能追

在海面停留整整一周后,今年第6号台风“烟花”终于来了。7月25日,“烟花”的中心在浙江省舟山普陀沿海登陆,登陆时中心附近最大风力13级。

“这可能是杭州遭遇的有史以来最强烈的台风。”杭州市市长刘忻亲自给市民发去提示。上海地铁一号线莘庄站天桥顶被台风吹飞,中国第一高楼上海中心大厦楼顶重达1000吨的电涡流阻尼器出现大幅摆动,用来抵消狂风给大楼带来的剧烈摇摆。

早在7月20日,“烟花”就因成为助推河南暴雨的“帮凶”而闻名。中国气象局上海台风研究所副所长汤杰研究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解释,如果没有“烟花”,郑州也会下雨,但强大的“烟花”抵住了郑州上空的对流系统,不让它东移,同时还“火上浇油”,不断通过外围环流输送水汽,导致郑州一天下了将近一年的雨。

更早之前,7月15日,王路澄就注意到“烟花”的雏形可能诞生的消息。每到台风季,他常常观测风云2号、4号、向日葵8号等气象卫星,试图从蓝色太平洋面上变化的白色云团中,捕捉到台风的胚芽。“有些发展比较好的,在卫星云图上看上去规模比较大,或是螺旋性比较好,就可以一眼找出来。”7月18日,“烟花”在台湾以东洋面正式生成。

“追风人”王路澄经验丰富,他是民间气象爱好者组织“中国气象爱好者”成员,曾追过多个台风、风暴。考虑到可能的风暴潮等因素,王路澄曾犹豫是否要追逐“烟花”。“并不是每个台风都能形成台风眼,也不是每个台风眼都有机会观测到。”2018年,他们在上海追的“温比亚”和“安比”都没有形成台风眼。

等到“烟花”进入东海,环流逐渐缩水,数值预报的降水也不如之前的强,追风小队最终决定:“烟花”,能追。

7月22号15时,王路澄和同在上海的队员苏镝坷先赶往镇海。从广州赶来的徐超轶,以及另外两位从南京、上海出发的队友也在23日抵达镇海,五人追风小队集合。

与此同时,一支九人组成的追风“国家队”也于23日上午从上海出发,奔赴舟山。作为国内唯一的国家级公益性台风研究机构,中国气象局上海台风研究所从2007年起就组建了国内第一支台风野外观测团队。对华东影响较大的台风,汤杰和同事们基本都会去现场观测。

追逐“烟花”,是这支追风“国家队”2021年台风季的第一次行动。

风暴潮下,观测点要“好避风、地势高”

最初担忧的风暴潮风险的确存在。2018年,汤杰和上海台风研究所的同事在福建观测超强台风“玛利亚”时,观测点离海边几百米,从汤杰看到潮水涌来,到水位漫上腰间,没超过10分钟。“稍微犹豫一下,就可能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
上海台风研究所用于追风的重型卡车重达20吨,能扛住14级至15级的大风,但这个大家伙并不精通水性,在“玛利亚”引发的凶猛潮水中抛锚了,一行人只能弃车向高处逃生。

“那次教训给我们好好上了一课。”汤杰说,过去追风团队花大力气防风,后来才明白选择合适的观测点位最重要。如今,团队每次选择观测点都会征求当地气象部门建议,“他们最了解哪里好避风,哪里地势高”。

此次“国家队”选择的观测点在舟山北边的黄沙渔业村附近,这里离海岸线有一定距离,地势开阔,方便停放观测车。追风团队出发前,已全员购买保险,并进行了安全教育。小组提前制定好撤退预案,选定了临时避风点,现场还安排了安全员负责远程瞭望。

“像我这样追了十几年风的,每次去都捏一把汗。”汤杰赞赏民间台风爱好者们的热情和行动,同时也很担忧他们的安全。

民间追风小队也总结出一套选点经验——避开迎风坡,避免遇到暴雨从而引发山洪水;不能去容易蓄水的洼地、田地;不能去大城市中心,风太大会刮来许多碎屑;不能去单独的小岛,一旦水、电、信号遭到损坏,“相当于要来一场荒野求生”。

踩了几个点后,追风小队最终选择在舟山东边的普陀区东港观测,这是人工填海填出来的一块地,地势较高,不容易受到风暴潮袭击。

计划中,王路澄和苏镝坷开一辆小轿车,徐超轶和另外两位伙伴又开了一辆更大、更重的越野车殿后,以防小轿车扛不住强风,能及时转移到越野车上。“停车时要迎着风来的方向停。”徐超轶很有经验。

为防备停电和失联,车里还放了一个大功率电箱,至少维持半个月的电或信号。面包、薯片、饼干、提神的红牛、咖啡,塞满了整个后备箱。

登陆前夜,释放万元臭氧探空气球

24日夜幕降临,汤杰和同事们成功释放了第一个臭氧探空气球。

自2019年起,上海台风研究所开始在台风天释放臭氧探空气球,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气球之一——每个约一万元,且只能使用一次。臭氧探空气球直径约1.5米、高约3米。放飞过程,更像是驯服一头白色猛兽:两个成年男子脚步踉跄,合力拉住狂风中躁动的“猛兽”,直至等来一阵合适的风。

臭氧探空气球向地面传输空中臭氧浓度的分布数据,可以帮助科研人员探究台风登陆对臭氧浓度的影响。“对PM2.5等污染物而言,台风会把它们‘洗干净’,但对臭氧不是如此。”汤杰和同事们初步研究发现,台风能将平流层的臭氧卷到地面上,登陆后空气中的臭氧浓度可达登陆前的4-5倍。

“很多人认为雨后空气质量变好,但臭氧有一定可能性会危害人体健康。”汤杰称,上海台风研究所是目前世界唯一一家在台风中探测臭氧分布的机构,“我们负责收集基础数据,具体对人体健康、环境污染等影响还要交给其他领域的科学家研究”。

在上海台风研究所释放臭氧探空气球的同一时刻,民间追风小队则通过另一种方法感受台风。晚上十点,风穿过酒店房间缝隙,发出尖锐的咆哮,窗户也在哐当哐当作响。其他队员都已入睡,王路澄一个人在12点和凌晨2点偷偷跑下楼,在酒店背风处观察台风强度。

“台风是有生命的,吹风是去感受台风生命的一种过程。”在王路澄看来,一个人等风看雨并不是一个孤单的时刻,他认识一些经验丰富的追风者,也会通过亲身感受来判断台风到了哪个生命阶段,而不只是依靠气象数值。

与台风拥抱

虽然“烟花”25日中午12点半正式登陆舟山,但风雨最强时刻早在凌晨就开始了。

25日凌晨3点半,民间追风小队观测点附近的行道树虽被加固,但还是被狂风吹倒,有的路灯已经倒下,没有倒的则像个陀螺一样绕着灯杆旋转。

面对着黑暗的海面,一行人迎接着像从黑洞里飞出来的雨水,脸上像针扎一样疼。眼睛睁不开,风吹得鼓膜生疼,必须凑近耳朵大声说话才能听清。人根本没办法站直,只能扎马步或蹲下来降低重心。

在这种户外环境下,人无法长时间驻留。气压计、湿度计、温度计这些体积较小的仪器可以直接固定在车外,但风速计好几次差点被吹倒。眼墙区是围绕台风眼的最大风速区,最强烈的对流和降水就集中在此。测量数据显示,眼墙区持续风有9级左右,阵风10级以上,已经到了能拔起树木的强度。

与此同时,汤杰和同事们也一夜未眠。每隔约3小时,他们就要释放一个探空气球,以监测台风不同阶段的数据。

上海台风研究所还肩负另一项重要使命——协助后方预报天气。

台风中的风和雨并不是铁板一块,在不同位置和高度上,风向、风速、雨滴大小都有区别。他们携带的激光测风雷达、雨滴谱、风廓线等仪器,可以采集更细密的数据,校验和提升实时天气预报的精准度。例如,雨滴谱能分析不同雨滴大小的分布特征,来帮助预报降水究竟是短时间内的大暴雨,还是持续不断的绵绵细雨,“这对于城市防涝特别重要”。

除了移动观测车,他们还在浙江舟山、温州、福建霞浦、上海宝山设立多个固定监测站,观测城市、岛屿、山地、海岸等不同环境下台风的影响,共同织起一张台风监测网。

2021年7月26日至27日,浙江省宁波市因受今年第6号台风“烟花”影响,许多街道小区积水成河成湖,导致市民出行困难,行驶在马路上的车辆如同劈波的舟船。 (人民视觉/图)

台风眼来了

25日凌晨5点多钟,天开始变亮,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看不见,雨水稍微变小,天空中没有形状的灰色的云跑得飞快。雨滴很细碎,并不像暴雨那么大颗。“雨小,风大,甚至有吹风机干衣的效果。”徐超轶称,这是只有在台风中才能获得的奇妙体验。

4个小时后,浪潮开始接替风雨。在天文大潮助威下,“烟花”卷起东海海浪,冲向民间追风小队的观测点东港大堤,激起三四米高的大浪。前一晚的巨浪甚至将海堤上的石像都拍碎了。

上海市防汛指挥系统显示,“烟花”影响上海期间,上海五处水位代表站出现了超历史水位。“烟花”也导致杭州湾沿岸、长江口区高潮不退,宁波等地潮位打破历史纪录。

10时30分,雨已经变成了毛毛雨。蓝天还是看不见,视野里只有白白一片,微弱的风吹在身上,带来海洋的水汽,空气也变得更加闷热。

这意味着,台风眼来了。

12时30分左右,“烟花”登陆舟山普陀区。登陆前后,朦朦胧胧的太阳甚至短暂出现了半小时。天上还有一些比较稀薄的云层,徐超轶已经能感受到太阳透过云层照射下来的温度。降雨带来了湿润的水汽,温度升高后开始起雾了。

这样缓慢进入台风眼的过程并不常见。通常进入台风眼很突然,持续时间也不长,短则20分钟,长则一两个小时,风眼离开后马上迎来另一阵暴风雨。

相比于其他台风每小时15公里到25公里的移动速度,“烟花”是个慢性子,它不愿像其名字一样短暂绽放,再迅速凋谢,大多时候速度在每小时5公里以下,跟成年人步行的速度差不多,甚至有两个小时停滞不动,这也使得舟山在风眼中维持了七小时的平静。

事实上,“烟花”诞生后,东西两侧又生成第7号台风“查帕卡”和第8号台风“尼伯特”,三个系统间出现复杂的“藤原效应”(两个台风会绕着对方旋转)。加上副热带高压的引导力弱,“烟花”步履蹒跚。“如果把台风比作陀螺,副高就像抽它的鞭子,目前鞭子不仅没有力量,还要分散精力去抽多个陀螺。”汤杰说。

汤杰也很少见到这样特殊的台风眼,不仅移速缓慢,范围也“超级大”。“烟花”在途经世界第二大暖流黑潮暖流区时,比周围海域更暖的海水为其提供了更大能量,也让它变得更强。

普通台风眼直径平均为20公里,“烟花”风眼的直径超过100公里。大眼台风往往结构松散,强度不强,但降水较多。“它这么松散的结构还不消亡,就意味着水汽的供应非常充分,让它足以继续维持。”汤杰说。

7月26日,渔船停靠在山东荣成桑沟湾北海岸一处港湾躲避台风。 (新华社/图)

“追风”到最后一刻

25日17时,台风眼终于开始离开舟山,风逐渐增强。混合着泥浆、砂石的黄褐色海水不停翻涌,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,向人扑过来,拍打在距离海边二十米的海堤上。蝉鸣、鸟叫也消失了。

风眼过后的台风被当地人称为“回南风”,“回南风”的风向和凌晨第一波狂风的风向正好相反,追风小组又在浙江海洋大学附近选择了新的观测点,这里海岸线朝南,直面“回南风”。

由于登陆前“烟花”结构已在东海遭到一部分破坏,又在舟山停滞了十几个小时,“回南风”的风力已明显减弱。趁着潮水大涨前,民间追风小队第八次测量风速、温度、湿度、气压等气象数据,拍到了理想的影像素材。

与民间台风爱好者以体验为主的追风之旅不同,“国家队”则需坚守到台风离开监测点的最后一刻,以搜集不同阶段的气象数据。26日晚,他们也完成了“烟花”监测行动,追风的48小时内,队员们没怎么合过眼。

28日,“烟花”已离开江苏,北上至安徽。未来两天,它将继续北上,并与冷空气结合,可能给山东、河北、天津、北京、辽宁、内蒙古等多地带来强降雨。

“台风跟人一样,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,视觉听觉体验都不同。”王路澄说。在象山,一行人专门去看了华东“台风之王”——5612号台风纪念碑,苏镝坷发了一条微博:“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,在大自然面前,人类弱小,但从未放弃。”

(南方周末实习生吕凌棘对本文亦有贡献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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